《难弃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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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夙闻言,不顾江陵府尹和掌教在场,又是一阵怒吼:“凭什么让我出去,凭什么?”
谢炬眼神冰冷,丝毫不看他一眼,只对着堂下众生徒道。
“看低女子、诋损同窗、妒贤嫉能、比周造谤、不知自省。随便哪条都该让你退学,报到府衙裁去生徒学籍。现念你年幼,且饶过一次,只将你逐出我的课堂,还有何不满?”
吕夙并不服气,还欲强言,被随后赶到的助教喝退道:“少尹大人已在来府学的路上了,他自会亲自将你领回家去,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。还不快退下!”
两个杂役随他而来,一左一右架着吕夙,半拖半拽地将人拉出了学堂。
剩下那些跟着吕夙起哄的生徒噤若寒蝉,纷纷落座,又是整理衣带,又是打理面容,恨不得将刚刚那场热闹的打骂戏整得不见一丝痕迹。
他们长这么大,竟不知原来这世间还有女子学问上乘能成大儒,也不知原来少尹之子阴险跋扈惯了还有能降服他之人。
商玉蘅、孙鹤晴与吴丽娘也一前一后回到自己的坐席。
等到大家都收拾好,谢炬也在众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中开始了讲经课。
虽是师徒,但听谢炬讲经义课也还是第一次。商玉蘅只觉浑然一新、醍醐灌顶、眼界大开。
谢炬与府学课堂这五个多月所讲经的大儒不同,无讲义无拘泥,由“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”开题,旁征博引、言如悬河、口吐莲花、娓娓不倦。
她讲得甚是开怀,底下生徒也听得入神,连一向冷淡听课从不抬头的孙鹤晴也有几分动容,看着谢炬一眼不眨,听到精彩之处好几次微叹“好,好,好”。
一堂课下来,众人纷觉以往的讲经课真是白上了。又听谢炬接着道:“原本,我今日要讲的不是这则经义。但课前,我与府尹、掌教都亲眼目睹大家对于学友结对互学的争执和误解,所以临时换了要讲的内容。”
“我想告诉你们,天下既大,江陵之上有楚地,楚地之上有京邑。天下英杰之多,如过江之鲫,孙鹤晴也好,吕夙也罢,全国各府州县邑还有很多人,才学远超其上。学无止境、亦无界限,勿要画地为牢,仅在这一方小天地中作无谓的争斗。”
“大家并非敌人,而是学友。女子也好,男子也罢,只要是这学堂生徒都可以互相学习,互相请教。只要学问精进了,哪怕是国子监的生徒也不一定比你们强很多。”
“当今圣上去年已昭告天下,三年后开考贡举,中榜者有机会在朝为官。望你们也更加努力,修学问、正德行、怀仁爱,日后能为官造福一方。”
言毕,在众生热烈的赞叹与掌声中,她莞尔一笑,在府尹和掌教的陪同下,走出了学堂。
等到她离开后,助教宣布散学,大家纷纷收拾东西,打算离开。吴丽娘称要搬了厚被褥带回家换薄的纱被,自己有些提不动,便央了孙鹤晴前去学舍帮忙,二人先商玉蘅一步离开,留她一人继续收拾书本。
突然有个杂役飞快走到后排,给商玉蘅塞了一个字条,低声叮嘱道:“谢炬大儒给小姐的,让在散学回家前打开。”
“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,还有何事需要递小纸条说?”商玉蘅暗自嘀咕道,不明白师傅又有什么鬼点子。
等到打开那字条,看到那行字,她的心猛然一跳,脱口而出:“怎么如此。”
那字条上赫然写道:“今日退学,明日离开,竹林书院,后日即到。”
商玉蘅也顾不得书没收好,撒开脚丫子就往她和吴丽娘的学舍奔,只怕晚一步,她二人就已经离开府学了。
好不容易才相处熟悉,好不容易才生出这般情谊,好不容易才体会到一起念书进步的乐趣,好不容易才让原本活在嫌弃、鄙视眼神里自卑自弃的她重新变得自爱、自信。
好不容易才交到的,顶好、顶好的朋友.......
为什么,离别却来得如此快、如此突然。
一路跑着,她心里又难过又不舍,到学舍发现门已经关上了,又如惊弓之鸟一般,往府学大门狂奔。
“上天保佑,千万不要离开,千万千万,要让我再看你们一眼。”
“我,还没有跟你们好好道别......”
所幸终在府学大门不远处寻到了吴丽娘和孙鹤晴二人,正在路边等吴家人的马车。
“丽娘,鹤晴!”商玉蘅眼眶一热,一边叫他们的名字,一边跑到他们身边。
吴丽娘看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,不明所以,嗔道:“什么事儿这么着急,瞧着跑得一身汗,小心风吹了又要生病着凉。”
一旁的孙鹤晴默默从袖中拿出一条素色手绢,递给她:“干净的。”
等商玉蘅气息平稳下来,接过手帕,擦了擦头上的薄汗,左看右看,面对他二人的疑惑,却又一时不知如何说起。
等了一刻,终于还是开口道:“我师傅同我说,今天就要从江陵府学退学了,明天启程去竹林书院。”
“我....我...”舍不得你们,和道别,这两句话,她却再也说不出口,红着眼眶,眼也不敢眨,只怕收不住泪珠子。
吴丽娘与孙鹤晴皆是一愣,但也并没说什么。
半响,吴丽娘哈哈一笑,拍拍商玉蘅的背,又捏了捏她的脸:“傻子,哭什么。本来你也只是暂且在府学待半年,终是要走的。你师傅今日不是才说了么,天下之大,何必拘于府学这小地方,趁年华正好,多去别的书院转转,学一学,开阔眼界,不也挺好。”
说着说着,眼见这故作洒脱的安慰言辞并不起作用,便从商玉蘅手中夺去手帕,自顾自地帮她擦眼泪。
“今日谢师傅一番话,我们都很受用。分别之后,也会更加努力学习。咱们三年后在京城相见吧,在贡举考试上拿到功名,入仕然后当一个造福一方的好官。”
“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,安心吧。”
孙鹤晴在沉默中点了点头:“京城见。”
在吴丽娘一番逗弄安抚下,商玉蘅终是在心里存了份期望和缱绻,那就三年后见。
待商玉蘅走后,吴丽娘与孙鹤晴还待在原地没动,两人之间相顾无言。
吴丽娘自言自语道:“原先我是为了向世人证明,女子也能在府学坚持到最后,所以才在这里苦苦挣扎。哪怕被瞧不起,被戏弄,也要坚持。但那天我也确实是撑不住了,没有同伴,总是一人起宿,再怎么苦学也没有进步,我觉得自己真没用。”
“玉蘅总觉得是我在护着她,帮着她,但其实却是她给了我继续下去的勇气......”
孙鹤晴从她二人言谈之间,也知晓谢炬是商玉蘅的师傅。今日谢炬这一课所讲经义,还有对吕夙的处置,也是为了自己日后在学堂不受欺辱。
他不知,自己多年来茕茕孑立、孤身一人,也能与其他人生出这样独特的牵绊。
吴丽娘叹了口气,向着他继续道:“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哪有一丝可能入仕为官,只怕是不能在京城相见了。”
“我自府学课业结束后,想回老家,办个女子私塾,和谢炬师傅一样当个好师者,教给她们大义。女子,本就不仅有嫁人,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可选。既然这个世道给了我们女子进官学、参加贡举考试和入仕的机会,那我们必得去和那些男子争个高下!”
“你可以。”孙鹤晴应道。
“你也是我们江陵府的希望,定要登科济民,不忘楚地一方百姓。”
“三年后在京城与玉蘅相聚,就靠你了,孙鹤晴!”
没有一刻犹豫,孙鹤晴道:“好。”
依着谢炬的吩咐,商玉蘅独自一人回到牛家村,书籍、被褥、行囊等物一应交给助教打理。
梅若兰见她无精打采、魂不守舍,眼角还带着些许泪痕,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,奇道:“这才没几个月,也能与人这么深情道别了么,这泪珠子掉的....我今日才知,商二不是肉做的,竟是水做的。”
这些日子,商玉蘅早已习惯梅若兰的刻薄,也知最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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